起底“性商教母”周媛

　　来源：中国新闻周刊

　　黑色帘布拉开，性商教母一条穿着高跟鞋的起底周媛腿先探进来，47岁的性商教母“性商教母”周媛穿着白色缎子吊带睡裙入场了。她的起底周媛头发盘起来，模仿电影《青蛇》里的性商教母白蛇，边扭着腰边问：“妹妹，起底周媛这里为什么坐着这么多人？性商教母”

　　4月的一个夜晚，长沙市雨花区一栋商业大厦里，起底周媛面对台下20多个仰头看着她的性商教母学员，周媛说，起底周媛你们今天来，性商教母原则就是起底周媛“要成为妖”。她也把自己称为“妖”，性商教母因为“如果我没有一颗妖心，起底周媛这次舆情就把我给打趴下了”。性商教母

　　她用大而黑的眼睛扫视全场，停顿了一下说：“‘黑白颠周媛’这五个字现在已经成为一种冒犯，所以今天选择来这里上课的姐妹们，你们是全中国最爱学习、最有勇气的女人！”台下一片掌声响起。

　　今年1月，周媛因“眼神给出去”“身体形成X字形”为卖点的“教学视频”在社交媒体平台爆火。随后，她的多个账号被永久封禁，理由为传播低俗擦边内容、违背公序良俗。雨花区市场监督管理局联合公安、文化等多个部门，成立工作专班进行立案调查，并责令其停止线上线下社会行为。3月，她以新账号重启直播，不久后再次被封禁。近日，有关周媛隐退、公司更名的消息，又引起大众关注。

　　争议未熄，她的线下课程转趋隐秘而更火热。拉上黑色帘布，低俗与擦边被巧妙地包装成拯救婚姻的“秘籍”与抵御外界审判的“先锋”。三天课程、缴纳数千至数万元不等的学费，那些在真实亲密关系中感到无力甚至绝望的女性，试图在这里买到一份掌控两性关系的答案。

　　今天我们都是“妖”

　　周媛试图教会每一个学员，在两性关系里，“媚眼如丝”很重要。

　　她和学员们互动，让大家把手放在她的胸、腰、臀和大腿上抚摸，术语叫“轻柔地抚触”。她会先给出一个错误答案，瞪着眼蹲下来，冷不丁地抓起对方的手，大声问：“这样有感觉吗？有没有？”然后再给出正确答案，眨着眼注视着对方，微张着嘴说，“看看人家，摸摸我。”

　　有的学员身体僵硬，周媛斜睨对方一眼：“宝贝，今天我们都是‘妖’。”很快，学员被分为三人一组，到舞台上当众展示PK刚才学到的HelloWorld官网“妖”。

　　几乎所有人都是冲着周媛来的，但在三天的课程中，周媛只会出现一个小时，其余的课程则由“黑白颠性商学苑”的12位“导师”来教授。绝大多数“导师”，由周媛本人亲自挑选。

　　最受欢迎的王牌“导师”都有自己的私教课，其中和周媛并列的有两个，一个是自称“擅长带你体验每一次悸动”的婉儿，另一个是主要负责“性与亲密关系情感咨询师”“日式私密法传人”的陈婷。

　　所谓教室更像一个舞厅，一面是镜子，另一面墙上的窗户被黑色窗帘遮得严严实实。墙壁是暗红色的，舞台上轮番出现的导师们，穿着红色、白色或黑色“战袍”。学员们散坐在黑色的日式榻榻米座椅上，仰头注视她们。

　　每天的课程从早上九点排到晚上九点，中午午休两小时。课程的内容和“黑白颠”的名字如出一辙，白天是略显无聊的理论课，比如，女性有外貌焦虑，男性有性焦虑，而且后者的焦虑牵涉男性的尊严，伴随男性终身，需要格外重视。

　　晚上是更受欢迎的技巧课。在被封禁之前，周媛在自己的视频里介绍，“黑白颠”的意思是，女人应该在黑白之间进行颠倒，白天“优雅端庄”，夜晚“天性绽放”。这些课程不仅教学员理解男人的底层心理逻辑，还教学员如何释放自我、魅惑对方。

　　学员们从全国各地赶来，渴望成为“懂魅力、会爱人更爱自己的自洽女人”。课程开始前，学员需要自备上课服装：性感吊带、白衬衫、黑丝袜等。大家还需要提前填写一份名为“情爱蓝图特质测评”的问卷，按照得分被分为感官型、能量型等不同类型。如果某个选项的得分偏离标准分过多，会被“助教”评价“需要集中训练来改善”。

　　在课程中，学员被细致地教导应该怎么按模板穿衣、化妆、行走。比如，即使你喜爱木质香，和男性在一起时，你也只能喷花果香，最好是玫瑰香，因为这是更有“女人味”的香，也只有这样才能给男人“种下心锚”。

　　哪怕是周媛本人，也必须经过精密计算。课上到中途，周媛有点热，想脱掉衣服外罩着的半透明袍子，手已经搭在领口，脱到一半，她突然停住了，审视了一下自己，摇头自言自语：“这样不好看。”又把袍子重新理好，穿了回去。

　　课程似乎在培养同一批女性：喷着无法忽视的甜香，走路时露出大腿线条，在需要的场合可以“放得开”。

　　在知道这段讲课内容后，清华大学人文学院讲师薛静感到荒诞。“妖的文学意象在这里变异了。”传统叙事中，无论是《青蛇》还是《画皮》，都在表达妖之所以执着修炼，是因为只有人类才具有爱的能力。它们渴望获得情感与心性，甚至不惜放弃成仙，本质上是“向人而生”的过程。但在这个课程中，逻辑被倒置为“人要成为妖”，本身有感情的人反而要工具化地利用自己的身体，把亲密关系降格为策略与交换。

　　周媛将自己包装为“性商教母”。和智商、情商等类似，性商（Sexual Quotient，SQ）是一个固有概念，但并非技巧导向的吸引或取悦工具。台湾性治疗师黄靖芝告诉《中国新闻周刊》，“性商”被周媛偷换了概念。在科学的性学教育体系中，真正的性商既包括基本的性能力与技巧，也强调性态度、性观念、情感沟通与性默契的形成，要求个体在社会关系中理解自我与他人。

　　“将性与爱剥离，性被‘独立化’甚至明码标价，它就滑向交易逻辑，失去应有的情感维度。我们只谈‘我怎么去吸引你’，性就被降格为操控他人的手段，而不是关系中的自然表达。”黄靖芝说。

　　“清醒的沉沦者”

　　陈菲菲已经第二次来上课了。在课堂上，“导师”会向她打招呼，笑称她是“回娘家”。她知道，舆论对她们这种报名上课的人，说什么的都有，她完全不在意。“是不是有人说，来这儿的都是‘绝望的原配和疯狂的小三’？” 她嗤笑，“怎么可能为了男的三番两次来这儿？学了这些，我只是为了让自己好过一点。” 

　　她和丈夫相亲认识，本来就没有感情基础。两年前儿子出生后，丈夫和她渐行渐远。第一次学了回去，她感觉自己心态好点了，可以面对丈夫了，但没有消停多久。

　　“导师”在台上讲，恋爱的感觉来源于多巴胺和内啡肽，是短暂的，“只能维持三天左右”，而如果要产生更长期的快乐，则需要催产素和血清素。当台下大多数学员昏昏欲睡时，陈菲菲在埋头记笔记，还翻找对照之前的笔记，看自己有没有记错。

　　“就像她们说的，多巴胺的作用只能维持三天，你为了不忘记这种感觉，当然需要反复地来上课。”她耸耸肩。现实中的婚姻依然是一潭死水，但在这个被轻柔话语包裹的教室里，她像定期服用止痛药一样回到这里。

　　这种高浓度的情绪抚慰，从某种程度上，构成了课程最核心的黏性。黄靖芝说，课程实际营造了一种“假性亲密”，其本质上是暂时的、表层的亲密。“在这个氛围里，大家都这么做，能够降低彼此之间的羞耻感，也会让人认为自己这么做是对的。”

　　上图：风波后，重新装修过的“黑白颠”教室门头。

　　中图：工作人员带领参观“黑白颠”的“性文化博物馆”，进门处挂着名画《人间乐园》的复制品。

　　下图：“黑白颠”旗下的“芯美生殖抗衰中心”内景。本版图/受访者提供

　　从线下课的学员来看，三四十岁女性是重点对象。但吊诡的是，房间里的绝大多数女性都清楚婚姻的真相，她们早就不相信“霸道总裁爱上我”的童话。

　　在薛静看来，这些女性都是“清醒的沉沦者”。“她们并不是幻想上课以后能重新回到幸福美满的状态，而是想让自己忍受这段婚姻，目标往往从‘改善关系’退化为‘让日子还能过下去’。”薛静说。

　　不过，对于这三天的外出，陈菲菲没敢跟丈夫说实话。她只说自己是来找闺密玩。结婚14年的刘珂也对丈夫称，自己来这儿学习家庭教育。“如果他知道我来学这种课，肯定要闹，觉得不好看。”

　　陈菲菲和刘珂都报过不止一门女性成长课，她们迅速一见如故，吐槽出轨的丈夫、永远挑剔的婆婆、难带的娃。刘珂身材高挑、面容姣好，婚前曾是当地小有名气的模特。结婚后，她把所有嫁妆都投入了丈夫的潮汕牛肉丸厂，她自嘲，“现在变成了厂妹”。

　　好笑的是，有一次台上走上来一位新“导师”，负责教大家“三招两式”。刘珂猛然发现那人是自己原来的同事。她们曾经在厂里共事十多年，她还记得对方频繁更换男友，是一个“很放得开”的人。妩媚的“导师”显然也认出了台下的熟人，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短暂地相交了一下，又都默契地错开。

　　在“黑白颠”的宣传文章中，周媛是在“挽救中国女性的婚姻”。2008年，29岁的周媛在长沙高桥大市场开了一间美容院，客源包括市场内的货运司机家庭。她在聊天中发现，无性婚姻会导致家庭分崩离析，因此在2018年正式创立了“黑白颠性商学苑”。

　　以改善亲密关系为目标的课程，其实一直都存在，在欧美更是婚姻咨询的一部分。不过，黄靖芝说，如果真正想实现“挽救婚姻”的目的，课程的重点应放在关系中的沟通机制与互动质量上，而不是单一性别的“改造”或强化某一方的行为模式。

　　在报名时，“助教”会强调这是“全女”课程。一个教学环节中，女“导师”穿着红色丝绒长袍和红色高跟鞋，卧在白色地毯上，随机邀请一位学员上台扮演“老公”。两人在台上表演，“导师”试图向学员展示如何用肢体和眼神让男性彻底臣服。台下不是没有男性，负责控制PPT和灯光的男性员工对舞台上激烈的“亲密博弈”毫不感兴趣，头也不抬地玩手机，甚至有人靠在椅子上打起了瞌睡。

　　“黑白颠”并非没有尝试过把男性客户拉进课堂。多位前员工和老学员透露，机构曾经在创办初期短暂试水过面向男性的情感与性商课程，但因为人手不够，风险也更大，“公司需要专注更有潜力的女性课程”。

　　薛静认为，来上课的女性在学习把“性”视为一种资本，仔细计算并修剪自己的言谈举止以求利益最大化。她们没有创造出平等的亲密关系，而是用一套迎合的手段，在既有的权力规则下寻找安全感。

　　“对生意有帮助的东西”

　　灯关了，所有的学员都原地躺下，黑暗的教室里，只有投影仪发出幽幽的蓝光，以及“导师”电脑传出的抒情歌。几分钟后，电灯打开，学员挨个谈自己的感想。最年轻的学员还不到三十岁，是一个身材姣好但略显憔悴的女孩，拿到话筒就开始哭，说自己刚分手，听到这首歌，感觉自己好累，就像往海底无限地下坠，在这段感情里最后什么都没剩下。她把脸埋进膝盖里，说不下去了，旁边的学员赶忙给她递过来纸巾。

　　“宝贝，你这个情况，我建议报我们的私教课解决。”“导师”放轻声音，示意站在教室后面的课程销售走过来，补充说，“我们周老师，哪怕经历了这么大的风波，还是在挽救女性的婚姻和家庭。”

　　从订课环节开始，学员们会被匹配销售“助教”。按照是否复训和有无介绍新学员，三天线下课程的学费从999元到3180元不等。线下课程进入第二天，午休时，一位“助教”向大家介绍私教课课程。16课时的私教课套餐有8800元到49800元四档，有周媛授课的终身导师班售价是88000元，包括情感、魅力、疗愈三个板块，包教包会。“助教”还特别提到，如果拉新学员，老学员可以享受所有课程30%的分润。

　　一个背着爱马仕包的学员，当场决定报价值88000元的“教母”一对一私教课。她对其他学员说，真是幸运，一来就可以碰上周媛亲自辅导，要好好学。第二天，她不再出现在略显拥挤的教室里。

　　一些被认为“有潜力”的学员会被销售人员带去单独详谈，可能还会赠送一些项目。陈菲菲提到，同一栋楼还有周媛的其他产业。据消费平台信息，该机构名为“芯美生殖抗衰中心”，产品包括“女性内部抗衰”“盆底肌紧致”“宫巢保养”“高端私密抗衰”等，项目价格从298元到999元不等。

　　学员中有几位前来取经的同行。王丽经营着一家私密美容院，主打业务是“用纯中医手法调理生殖健康问题”，简单来说，就是不涉及医疗器械的“徒手私密”。店里就她一个人，这次她是关了店来学习的。王丽跟丈夫说自己要去学“性商”，丈夫问那是什么，她神秘地回，对生意有帮助的东西。

　　周媛在很长一段时间是美业内炙手可热的名字。王丽说，一次美业同行的聚会上，一个开整容医院的同行在饭桌上说起周媛的课，讲周媛怎么仅仅通过抚摸人的皮肤，就可以让人被吸引；怎么用眼神看，就可以让人死心塌地。在场所有人都听得忘记了咀嚼。

　　同行得意地跟王丽说，自己花了88000元，学会了怎么去“打开人的心”，前来医院咨询的顾客即使不做手术，也可以被推荐去合作的瑜伽馆、工作室做身心灵的“修炼”，而且后者的服务周期动辄半年，赚得更多。签单率上来了，两单就可以把学费挣回来。

　　王丽动了心思，报了最便宜的线下课，“我就花3188元，学个皮毛就行”。她思忖，技术都是其次的，重点是怎么让人心甘情愿地花钱。“现在不都说情绪价值吗，我学了既可以用在自己老公身上，也可以用在顾客身上，不是一举两得的事情吗？”

　　以“黑白颠性商学苑”为核心，周媛将自己的商业版图向外延伸至健康咨询、养老保健、医美、医疗器械及成人用品等多个领域。

　　在线上商城被封禁前，有媒体根据页面显示的销售额估计，仅线上线下课程带来的收入已超过2400万元。课程背后还有更隐蔽的利润空间。据媒体报道，“黑白颠”此前似乎曾对美容院开放加盟渠道，其销售人员会主动寻找美容院付费加盟，以输送客源。其中，线下端的利润可能占比超过60%，除了孵化培养“导师”等美业IP，可能还包含医美项目和私密健康相关项目。

　　切割

　　周媛的经商之路一直都伴随纠纷。2018年，周媛持有长沙秀美医疗美容有限公司70%股权，2020年5月持股比例增至100%，2023年，她退出该公司，退出前持股比例为84%。企查查显示，因两起股权转让司法纠纷、未按约定支付股权转让款，周媛三次成为被执行人，一次被限制高消费。

　　长沙秀美医疗美容有限公司还牵涉多起与美容贷款相关的纠纷。裁判文书网信息显示，刘某某于2020年在“即科金融平台”以在线点击的方式与长沙秀美医疗美容有限公司签订分期支付协议，双方约定沭阳美容门诊部向刘某某提供整形美容服务，服务一次性支付价格为3万元，双方同意采取分期支付，分期数共计24期，年利率为18%，每期应支付款项金额1700元（包含服务费）。

　　协议明确，刘某某若逾期还款，产生的调查费、诉讼费、律师费等所有费用均由其自行承担；只要有任意一期逾期，长沙秀美医美有权要求其一次性还清剩余全部欠款；逾期后需按每天万分之五支付风险管理费（最低10元），还会按逾期次数加收欠款5%的费用（最低10元）。即使刘某某对服务或整形商品内容本身不满意，也不能因争议拒绝还款。如果因相关纠纷另行协商或索赔，也不影响分期付款；长沙秀美医美还有权将该笔债权转让给第三方，刘某某后续需根据协议约定继续向受让方还款。

　　今年1月，长沙市雨花区市场监督管理局联合公安、文化等多个部门，成立工作专班进行立案调查。4月28日，雨花区市场监管局回复《中国新闻周刊》称，前期，市场监管局对当事人发布违背社会良好风尚广告的违法行为依法作出从重处罚，相关账号被平台封禁。目前，当事人正积极整改、规范经营行为。

　　在4月的线下课程上，“黑白颠”一位课程运营负责人表示，线下课程交付一切安全，没有问题。

　　不过，周媛还是与课程之外的业务做了切割。上述“黑白颠”课程运营负责人表示，周媛现在只专注课程体系，公司停止了此前的美容院加盟业务，线上传媒板块和线下咨询板块业务也全部进行了切割。

　　“黑白颠”的招牌也在消失。企查查数据显示，3月和4月，原本由周媛一手建立并持股的湖南黑白颠咨询管理有限责任公司和湖南黑白颠生物科技有限公司，先后更名为湖南慕兰荟咨询管理有限公司和湖南优之源咨询管理有限公司，周媛均退出不再持股，法定代表人或经理变更为其他人。

　　雨花区市场监管局也回复《中国新闻周刊》称，4月24日，当事人主动向市场监管局申请完成了公司名称、法定代表人及股东变更。下一步，相关职能部门将持续加强对变更后公司经营行为的监管。

　　晚上九点半，为期三天三夜的培训结束。白炽灯亮起，驱散了投影仪幽暗的蓝光。女性们换下性感的吊带和丝袜，穿回日常服装。

　　陈菲菲或许还会再来。王丽则连夜赶去火车站——她惦记着自己关门三天的私密美容院，这几天里学的招数有没有用、能不能为她的美容院招徕更多女性客户，她正准备去一一验证。

　　（陈菲菲、刘珂、王丽为化名）